往事 文/王兰芳
2022-03-15 16:05    编辑:王丽霞    责任编辑:王睿    审核:李晓霞    来源:甘州区融媒体中心

有时候,我常常在想,时光的梦影里,有许多往事我们原打算不想记住,但时过境迁我们却无法忘记,任凭时光的打磨,历久弥新;有许多东西我们原打算丢弃,但却深深地根植在生命中,收藏在记忆里,就像夕阳下的村庄,小时候的老屋,以及那些童年时一知半解的趣事。

在实习的那一年,因没联系到合适的单位,便窝在家里小半年,那段日子,一来帮父母打理农事,二来帮自己梳理情感思绪。说是帮父母打理农事,其实就是在父母下地干活的时候打打下手。比如在父母割麦子的时候帮父母把割下来的麦子扎成大小适中又容易装车的麦捆捆,说真的,父母割麦的速度堪称一流,即便是打下手,也让我赶不上趟。


麦收的季节到了,夏末的祁连山下显现出一种天高云淡的韵味,来自田野上庄稼成熟的独特味道飘散开来。民以食为天,这个季节,是农人最忙也最辛苦的时日。记得麦子快要成熟的时候,父母总是天天起得早早的,挨个到田里查看,他们每天用心抚摸着田间的每一丝纹理,就像抚摸怀中孩子的肌肤,看麦田里波浪似的麦子是不是被风吹倒了,或是即将成熟的麦穗突然被热风毙焦了。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情,父母就会揪心痛苦,整个家庭气氛也会蒙上一层厚重的阴影,父母的情绪也变得极为焦躁,尤其是母亲,会偷偷拿出香炉放在堂屋的方桌上,然后点上三炷香,将身子匍匐在地上念念有词,膝盖紧贴在坚硬的泥土地上直至三炷香燃尽。其间母亲一直直挺挺地跪着,双手合十放在心口的位置,眼睛时而紧闭时而微睁。香燃烧的动态是母亲最为关注的,也牵动着她的情绪起伏变化。如果香在燃烧的过程中没有东倒西歪,或是高一个低一个燃成不规则的形状,母亲就会怅然呼吁,如果相反母亲就会痛苦不堪。

此时,父亲就守在堂屋西侧的厢房里。父亲总是蹲在厢房宽宽的长条凳上,用麻刀纸卷着自家地里种出的晒得油黄油黄的烟叶子。母亲念念有词的时候,父亲就用右手食指和中指紧紧捏着卷烟棒,任烟头冒出呛人的烟雾吞噬父亲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扭曲的酱紫色的脸庞,最不寻常的是父亲一旦听不到母亲的声息就会将酱紫色的脸庞拧得更为扭曲。香燃烧的速度最长超不过半个时辰,这期间对我们全家的折磨要胜过半个世纪。母亲的一声舒畅的呼吁就像家里的一剂强心剂,父亲扭曲的紫棠色面孔就会舒展许多。让我们惊奇的是每每这个时日,父亲竟然会破天荒地下厨给母亲生火架炉子,而且还会把风箱拉得响响的,使灶膛里的火苗子呼呼地往外冒,红极旺极,父亲的脸庞也会由酱紫变成血紫,眼睛、眉毛似乎都在燃烧,母亲会把家里最好的白面擀成长长的灰碱面。一家人其乐融融、欢天喜地地吃完母亲拿手的长面后,父亲就会拿出封存了一年的镰刀,光着膀子大刀阔斧地在磨刀石上“哼哧”“哼哧”地磨起来。


第二天天刚泛起鱼肚白,父亲就摩拳擦掌,把镰刀紧紧地攥在手中,准备大阔步去田里收割一年的希望。母亲会早早起床,麻利地生火做饭,将发好的面团团蒸成大小适中的面卷卷或是大馒头,再熬上半锅玉米面糊糊或是小米稀饭,等父亲一起来,马上将烫手的软馒头或是热乎乎的花卷递到父亲手里,一大碗金黄瓦亮的玉米面糊糊或是漂洋过海似的小米汤随手也会端到父亲面前。父亲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肆无忌惮地大口大口吞食白生生的馍馍,那个爽口劲儿,那个满足劲儿,能把我们馋个半死,睡在炕上的弟弟更是不停地砸巴嘴唇。父亲头也不抬,接过母亲递来的糊糊,顺着碗边哧溜溜将糊糊喝个精光。此时的母亲会心满意足地露出甜甜的微笑,这笑意也将父亲的心暖得饱饱的。看着父亲香香甜甜地吃着,母亲端起糊糊,也随父亲一样,哧溜溜将个糊糊吸得倍儿香,之后便拿起一个磁瓦似的黑面窝头,伴着父亲咀嚼的声音,有滋有味地吃完早餐。我和姐姐只是机械地跟着母亲快速地将手中的黑面窝头吃完,随时等候父亲出工的号令。

收拾出门是母亲最干练的时候,三下两下就将装好的水鳖子、水壶斜套在脖子上,将一个大围巾张开,顺手包上几个大馒头或是花卷,随之像变戏法一样将头巾打好结结,挎到自己的另一个肩膀上。临出门时,母亲还巡视一遍家里的大小物件,虽然家贫如洗,可对母亲来说,这是她踏实的生活源泉,是一个女人的全部。接下来,一行四人的身影就会借着晨曦的微光,蜿蜒在飘着麦香的阡陌上。

夏收是农人四季里最重要的农活。俗话说,春有激情三万,只等夏收娶新娘。言外之意就是,再忙的春天也只是把希望播撒在土地里,结果如何,全仰仗夏收这个重要环节。虽说父母亲的激情全部抛洒在田野里,抛洒在麦浪里,但我却更喜欢抽空坐在树荫下望着蓝天以及蓝天下那些变幻莫测、让人心旌摇曳的白云。也只有在这个季节里,我才能有这么多的机会仰望蓝天。天是蓝汪汪的一片,没有草,也没有让人忙忙碌碌的庄稼,我想着,如果变成一只云雀在蓝天飞翔,要不成一只绿色的蚂蚱也好,这样就能整天游手好闲地在田野上游逛,而忘记人世的奔忙和父母那些莫名的担心、忧虑该有多好。

直到今天,我对母亲在上房里燃香,父亲在灶房里拉风箱寓意何在,既不解原委也不敢恭维,可父母心有灵犀的感觉却一直震撼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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